嫉妒的觉知与息止(上)

2022年4 月30日      638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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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嫉妒的觉知与息止』是笔者写成于2001年的作品,至今已历经有十年,当时此篇内容仅作为学团内部的修学教材,从未对外界发表流通。原因是文章的内容,是从佛法的修证方法及次第,洞明心理人格与行为特质的观察、了知,进而依据「此生故彼生;此灭故彼灭」的准则,开展息止迷惑、贪爱与嫉妒的正道,确立「四圣谛」的修证纲领。这是属于经法、禅法与现实身心、生活,得以相应一致的实修指南,有助于生活中的修行与解脱。然而,本文当中的修行次第是「先断无明,后断贪爱」,不同于「无明最后断」之后世新出的「部义」,也不同于部派的诸多见解,却是契合于古老的经说、禅法。

      基于2001年的华人佛教圈,对于古老经法的认识不普遍,各方研究也还谈不上成熟,而文章内容又涉及经法、禅法与多面向的心理人格观察,当时为了避免诸方无谓的谤法,或是某些读者只知用于「外观」而不「内觉」,反而会害了许多佛门的善良修行者,所以内容不对外流传。2004年法雨道场的明法法师,曾向笔者要求分享文章的部份内容,从而得知此文之部份。2006年明法法师将部份内容刊于『法雨杂志』,公开登载供十方阅读、下载。现今原始佛法的确立与宣化,经由中道僧团与原始佛教会的努力,已经公开化。因此,本文指陈的教说根据与修证次第,应可公诸于世了。

 

前言

      对于一个研究佛法的人来说,认识  佛陀的生平事迹与思想,是最为重要与根本的所在,其次才是对佛教的流传历史与制度、规范的认识因为这有助于了解佛法流传、演变的始末因由,探知佛教传布方法的原型与思想的改变,厘清佛法的原貌与适应社会的方式。然而,我们对于这些应当知道的课题,即使已有了深入的研究与了解,也只是对  佛陀的思想与佛教的发展,有着深入研究与了解而已!这不表示我们已经充分了解自己,并且知道自身问题的所在。如果我们学习佛法的目的,不是只要作为一个专业的研究者,或只是作一个对佛法具有深入了解的出家人、信众,那么透过佛法的启发,进而认识、解决当前自身的问题与苦恼,才是真正的重点了。

      长久以来,人们多将「嫉妒」的发生,视为一种人格或道德上的瑕疵,所以人们多会掩饰与拒绝承认本身的「嫉妒」心理,也会避免指出他人的「嫉妒」作为,因为在世俗的社会里,这无异是承认自己或指责他人在人格、道德上的缺陷,而这正是一种世俗上的社交忌讳。然而,「嫉妒」原本就不是人格与道德层面的问题,而是经由普遍常见的心理与经验,交互影响与激发出的情欲冲突现象,所以不是诉之于道德性的启发、教化或规戒,即可予以消除的问题,也不是藉由彼此情感的交流与相互的认同,就可以彻底灭除或改变的事实,更不是人格高尚者就能避免发生的心理。

      「嫉妒」几乎是无所不在的发生在人群之间,不论是亲子、夫妻、兄弟姊妹、师生、朋友、亲密的情人,或是信念上的同志,以及任何男女老少之间,都有产生「嫉妒」的可能,即使是善人与善人、宗教师与宗教师之间,也不例外。因此,在人格高尚者、善人、教育家、宗教师、亲人及挚友之间,「嫉妒」可说是普遍存在的事实,但却是说不出口的内在问题。这是因为人们所嫉妒的对象,往往就是相当熟悉与亲近的人,或者是具有更胜于自己的人格、善绩、智慧与成就的人。最重要的是,人们即使知道内心怀抱「嫉妒」的心绪,也难以自我克制与息止「嫉妒」得发生。多数的人会因为无法解除嫉妒的煎熬,难以坦然的承认在嫉妒心理的背后,隐藏着欲望与骄慢所交织而成的「自我期许」,而拒绝承认自己确实妒忌着别人。不仅如此,甚至会更进一步将嫉妒引发的对立、忿怨、攻讦、破坏的心绪及行为,予以合理化或神圣化,而这些表现在冷静的旁人看来,就是在「嫉妒」的情欲冲突中,陷于「狂迷」的处境。

      「嫉妒」不仅是人们常发生的心理与经验,也是关涉最广的情欲心理,并且是人会掩饰与拒绝承认的事实,同时也是最难消除与排解的情欲纠缠。若要息止「嫉妒」的发生及逼迫,只有经由当事者对本身「嫉妒」心理的充分自觉,并且确实的远离「嫉妒」的发生因素,才有可能达至。

 

一、「嫉妒」的认识

      「嫉妒」的本质是情欲性的心理现象,它的发生多是因为在「自我期许」的实现上,见到他人的表现与成就,高于自己的实现程度时,经由内心对他人成就的「欣羡欲」与对自己的「挫败感」,两者相关而纠结产生的情欲矛盾与错乱。换言之,「嫉妒」的心理,实质是出自对「实现自我期许」的欣乐、渴盼与肯定的情欲,当「面见」到他人的表现与成就,体现了自己欣盼的「自我期许」或理想时,尤其是在实现「自我的期许」上,自己相较于他人有所不足、落后时,内心即产生「自我的挫败感」。「挫败感」不仅会引发焦虑、慌乱、郁闷、懊恼、不满、愤怒的情绪,也会对让自己「感到挫败」的他人,浮现起不安、逃避、拒绝、忿怒、对立及否定的情欲,在此同时则更加强了实现「自我期许」、愿望、理想的渴求。此时,当事者的心中,在对于「自我期许」的肯定及渴求的同时,当下却又对他人体现了符合自己所「自我期许」的成就,有着拒绝、对立与否定的心理。在于同一「自我所期许的价值」上,当期待者与实现者不同时,会使期待者对于实现者产生既欣羡又愤拒、既认同又对立的心绪。这二种互为极端、难以两立的心绪与情欲,并陈纠结、两极拉扯的结果,是使人的心理陷于自相矛盾与错乱的情欲状态,而这就是「嫉妒」。

      例如:一个希望与期许能够拥有进口名车的人,当自己无法达成此一愿求,却又见到他人拥有名车时,内心是既欣羡与肯定对方的成就,却又拒绝面对、接受与承认此一事实。内心既期待、羡慕能拥有名车,却又愤怨名车被他人拥有,这相关发生却又相互拉扯、纠结与对立的两极情欲,就是「嫉妒」。这两极纠结、拉扯的情欲,会让人伤害车主而后占用或破坏名车,或是窃用车子后再破坏,或是直接的破坏车子。换言之,由「实现自我期许」与「挫败感」纠结而成的「嫉妒」,一般会让人先采取「抗拒挫败心绪的拒绝、攻讦引起挫败感的来源」,而后则加紧脚步的「满足实现自我期许的需求」,最后是彻底的消除「引起挫败感的来源」。

      「嫉妒」除了会引起抗拒与对立之外,还会再引发慌乱、焦虑、妄想与自大,甚至狂迷的心理病症。所以,伴随「嫉妒」而来的,往往是对「自我挫败」的掩饰与伪装,还有对「已实现自身期许」的他人,采取非理智、莫须有的逃避、轻慢、讥嫌、猜忌、抗拒、对立与破坏,同时也会以诚恳、正直、公义的面目与行为,来遮掩「嫉妒」的心理,并且合理化本身作的对立、迫害的狂迷作为。例如:一个自我深刻期许达成某种职场成就的人,当自己无法实现此一自我期许与理想时,却面见到职场的同事获得此一成就,内心是既欣羡又抗拒,一方面欣羡与肯定此一自己「期许」的成就,二方面想要远离对方,也不愿亲友、同事认同与肯定对方的成就。此时,内心会不自觉、禁不住的想刺探对方的缺失,否定对方的成就,为了舒缓内心的不安及挫败感,更会不自觉的轻慢、讥嫌对方,「很自然」的看到对方的「不足与过失」,并且会「不经意」的告之大众,甚至会制造一些「莫须有」的过失,藉以诬陷、丑化对方,却又装出一副诚恳、正直、公义的面孔,来掩饰自己的「嫉妒」,但又想不出自己的作为有何不妥,这就是世俗所谓的「同行相嫉」。

      因此,「嫉妒」不仅是当事者自陷于情欲的错乱与狂迷,更让被嫉妒者处于非理性且无准则的拒绝、对立或伤害中。因为对当事者而言,只有被嫉妒者受到了挫败,或是消灭,才能减轻自己的「挫败感」,平复欣羡、渴求与挫败、忿怨所交织而成的情欲错乱,并舒缓心中焦虑、慌乱、郁闷、懊恼、不满、忿怨与愤怒的情绪。因此,道德的陶冶与规范,理性的约制与说服,感性的真情交往,或是恩义的对待与宽容的退让,乃至所谓的心理咨商与辅导,都无法真正的浇息「嫉妒的火焰」,除非当事者的内心对「自我期许」、愿望、理想的情欲,能够度越及止息。但是,这对世上绝大多数的人而言,根本是近乎不可能的事,所以「嫉妒」也就成为人间普遍、常见的现象了。特别是在「相近之人生期许」的社群里,也就是相同的行业、信仰、身份、志向、地位、职场与情感圈中,相轻、相嫉、相争更是无可避免的事情。1984年美国好莱坞的电影产业,出产了一部探索「嫉妒」的影片――阿玛迪斯(AMADEUS),片中叙述的是十八世纪的音乐神童沃尔夫冈·阿玛迪斯·莫扎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受到音乐家安东尼奥·萨列礼(Antonio Salieri)的「嫉妒」及陷害,片中对于「嫉妒」有生动的表演与细腻的阐述。

 

二、「嫉妒」的心理背景

      「嫉妒」不是独自发生与单独存续的心理现象,当中实有着相关不可分的情欲成份与理性认知基础人若要确切的了解「嫉妒」,就不得不对相关的心理及发展,作一周详、深入的观察不可。

      「嫉妒」的主要心理背景,是对于某种特定事物、行为表现或社会价值的「欲求」,而此一渴求情欲的发生,是立足于过往所达成的「确定自我」的「胜任经验」上,或是建立在「情欲的满足」与「信受的价值」之上。这是因为已有的胜任的经验、情欲的满足,或是信受价值的实现,会帮助人在心理上形成「自我确定感」,并引起安适及愉悦的情绪,而这些情绪是因为大脑分泌出β内啡呔,并提升了脑血清素、正肾上腺素所致。这些生化机制会使生物重复的进行形成「确定」的过往经验,并从脑内生化反应来馈制行为的模式,以有效的维护物种的生存绩效。反之,若是行为经验带来的是「不确定感」,即会引起焦急、疑虑、慌乱、不安与郁闷、沮丧、疲厌、忧伤的情绪,这是和体内去甲肾上腺素的分泌,脑血清素下降有相当的关连。这种生化反应的作用,约制了生物的接纳心绪与进取行为,促成逃避困境与避免重复的进行「不确定性」的行为经验,目的是避免无益的作为及保护物种的生存机会。如是藉由行为经验与人类脑内生化反应的相互配合与约制,则胜任经验、情欲满足与信受价值的体现,能够相关影响的重复引发愉悦的馈制反应,或约制困厄经验的重复性。因此,人类对于胜任经验、情欲满足与信受价值的体现,会产生「渴求」的情欲反应,并且一再的追逐不休,而生物的生化制约反应,也会逃避与拒绝造成「不确定感」的挫败经验,以减少无助于存续及开展的行为模式。这正如油门与煞车一般,确定者则前进,不确定者则停车,这是为了保护安全,并尽快的到达目的地。

      当浮现出过往的愉悦、喜乐的记忆时,生化性的约制作用,即起了制约行为的功能,首先是经由脑内分泌的生化反应,让大脑产生了似同过往的愉悦及喜乐的情绪感受,并因此发生了约制重复过往经验的行为及心理,也就是引起想要「再次的面临愉悦、喜乐经验的欲愿」,而这就是「渴求」的情欲。紧随着「渴求」情欲而发生的,是人对于想要再次体验的愉悦、喜乐经验,产生再次经验时的想象与臆测。这些想象及臆测的作用,是一方面更强烈的激发重复过往经验的情欲,此即通俗所谓的「欲求」,另一面进而诱导理智为「实现经验」进行事前的「风险推测」、「成败利弊的估算」、「行动计划」及「利损行为的规范」。简单的说,在身心的生化馈制机制下,情欲是决定「要或不要」的决策者,而理智多只是评估「利弊得失」、「价值估算」与规划「行动指南」的助手而已!理智充其量只能透过得失利弊的估算,或是认知价值的比对、衡量的方式,重建引发情欲的认知结构,进而平缓经由情欲反应的影响而形成的迫切感,并推迟或暂时停止实现情欲的行动,舒缓情欲不满的焦躁与郁闷。但是,经由逻辑思辨(理智)而重建的「利弊与价值认知」,却无法真正「否决」情欲的「渴求」,也不能彻底的消除「渴求」所引起的身心躁动。反之,在「不确定」的挫败经验上,理智也只能经由对个人利弊与社群价值的衡量,来减轻「情欲」上的疲厌感,以「说服自己」及激励违反情欲倾向的「理性」作为,并提振与激发陷于疲厌不前的欲愿。然而,就事实而言,仅凭理智的作用,是无法实际有效的改变情欲上的疲厌感,也无法真正有力的形塑出某种情欲的愿求。除非此一出于「逻辑计算的理性行为」,能从实践中获得「确定自我」的胜任经验,并且此一胜任经验,带给当事者相当的愉悦、喜乐的情欲感受,这才能将「理智认知的价值」有效的转化成「情欲的渴求」,并形成重复此一「确定自我之胜任经验」的内在动力。否则,理智所激起的行动力,不仅无法与情欲的行动力相比,也将一次比一次的疲弱,直到无所行动为止。如同世俗所言,感情是无法勉强的,勉强下的作为也不会长久。

      当再次的体验「愉悦、喜乐经验」的想象与臆测,强化了「渴求」的情欲,而理智也为「实现愉悦经验」作了事前的「成败利弊的估算」与「行动规划」之后,紧接着关于「满足渴求」的实现方法、实现的次第、实现的程度、实现的时空,以及实现所及的人、事、物,即会次第的构思出来。此时,将这些相关于「渴求」的众多层面,予以真实的体现,即是内心的目标、理想、愿望与「自我期许」了。简单的说,当「渴求」的「实现内容」已经构思而清楚浮现时,「渴求内容的实现」就必然的成为人们的「自我期许」、愿望、理想及目标,同时也是人生过程当中的「欣乐、羡慕与忧恼、失落、怨嫉的所在」。

      当「自我期许」确立后,依着「自我期许」的内容,人的内心形成了「自我接纳」与「自我认同」的面向与标准,并形成了引发「胜任感」与「挫败感」的临界尺度,而「自我期许」的完成度,或是称为欲求的实现程度,即直接关涉着「胜任感」与「挫败感」的发生。举例来说,一个期许自己成为博士的人,若只能完成硕士的学位,此人是不会接纳自己只是如此,或是认同自己的表现,更会怀疑自己,「挫败感」也会发生;若是已完成了博士的学位,就会真正的接纳与认同自己,并产生肯定自我的心理与「胜任感」。

      由于「胜任感」不仅会引起喜乐、安适、愉悦的心绪,也会约制、加深人对于「实现渴求」的需求,促使人再次的重现已有的确定经验,也就是胜任经验、情欲满足及信受价值的实现。反之,「挫败感」使人的心理形成郁闷、焦躁、不满、愤怒的心绪,加深人对于「挫败」的抗拒,并逃避已有的挫败经验。因此,「自我期许」、愿望的完成度,也就是「渴求」的实现度,不仅是直接的关涉到胜任感与挫败感的发生,更会引起多重的情欲发展及行为取向,而其中「挫败感」的发生,即是「嫉妒」的引爆点。

 

三、「嫉妒」的发生因素与形态

      欲望的发生,并不是因为人的内心当中,原本就存在着所谓的「贪欲」,当面临美好的人、事、物时,内心「原本就有的贪欲」就会针对这些美好的人、事、物有所贪求,在实际的事实上,欲望的形成并非如此。同样的,忿怒与瞋怨的产生,也不是原本就有着所谓的「瞋心」,存在于内心当中,而在某种情况下就会发作,瞋恨的发生绝非如此。同此,迷惑与无知,也不是「原有」。迷惑、欲求与瞋怨的形成,是在于现实经验、认知心理、内分泌的生化反应间,密不可分的相关影响而形成,既不是「无因而本来就有」,也不是自己所作,或是由他所作,或由自、他共作,更不会是恒久不变。如是,不仅迷惑、欲求与瞋怨,是依着诸多缘由影响而发生的「身心状态」,「嫉妒」的发生也是如此。在「嫉妒」的发生上,需具备以下几项因素与缘生次第:

      一、在现实生活中,眼、色相缘起眼识,眼、色、眼识三事为眼触(有乐触、苦触、喜触、忧触、舍触),缘触而生受、想、思(行),眼、色与眼识、受、想、行则为五受阴。如是耳、声……;鼻、香……;舌、味……;身、触……;意、法相缘起意识(识),意、法、意识缘生触,缘触而生受、想、思(行),为五受阴。(见大正藏《杂阿含》第41、305、306、289、290 经)。

      二、在日常经验中,于眼触入处、……意触入处等六触入处(五受阴)的身心内涵——缘生、无常,既不如实观察,也不正思惟。如于六触入处不如实观察、不正思惟者,不如实见六触入处(五受阴)为缘生法,则不得正见缘生法为无常、苦、非我我所。如是不如实见者则生于痴,彼痴者是谓无明。如于六触入处(五受阴)不如实知见集法与灭法者,则不正见六触入处(五受阴)是缘生法,不正见六触入处(五受阴)为缘生法者,则不正见六触入处(五受阴)无常、苦、非我、非我所。如是不如实知见、不知者,即谓之「无明」。(见大正藏《杂阿含》第334,68,103,257, 210,245,1170,251,298,1144;南传《相应部》『六入相应』107经、『蕴相应』102,126经、『因缘相应』21 经)。

      三、于身心内涵(五受阴)不见无常、苦、非我、非我所,则于五受阴不生厌离,不生厌离者则生乐着,乐著者则生喜贪,即于眼入处、……意入处所起的愉悦、欢喜与忿怨、忧苦的感受(有乐受、苦受、喜受、忧受、舍受),产生生化反应性的身心约制。当人对于色、声、香、味、触、法的日常经验,有所生化反应性的身心约制,即因而产生心理性的自我情感,并经由种种愉悦、喜乐的感受经历,形塑出个人经验上的自我胜任经验、情欲满足,并将理智认知转化为信受的价值。(见大正藏《杂阿含》第210、245、311、1170 经)

      四、个人对于胜任经验、情欲满足或信受的价值,有着相当愉悦、喜乐的感受与缘着,从而形成坚执其中的贪爱、欲求,起了实践行动的内在动力。(见大正藏《杂阿含》第311 经,谓「见可爱、可乐、可念……,见已欣悦……系着已欢喜,欢喜已乐着,乐着已贪爱,……去涅盘远」;298 经)

      五、在实现欲求的想象与臆测中,引发思考而规划出将来的「欲求的实现内容与步骤」,也就是在未来的「自我期许」、愿望、理想。

      六、依着「自我期许」的内容,形成了「自我接纳」与「自我认同」的面向与标准,并且依着欲求的实现步骤,而有不同实现阶段的自我认同标准。对于努力于实现「自我期许」的人来说,阶段性的自我认同标准就是引发「胜任感」与「挫败感」的当下临界尺度。例如:立志成为总统的人,规划四十岁前作立委,五十岁前当县、市长,六十岁左右当上总统,这三段式的实现步骤,形成三个不同阶段的自我认同标准,也是引发「胜任感」与「挫败感」的三个阶段性临界点。

      七、从现实的经验中,面临了现阶段自我期许、愿望的「在他实现」与「自我挫败」,形成了「自我认同」的障碍,并引发了挫败感。

      八、对同一「自我期许」的所在,在既欣羡又愤拒、既认同又对立的两极情欲冲突中,关涉起自相矛盾与错乱的情欲,也就是「嫉妒」。

      九、伴随「嫉妒」而起的,是因「自我认同」的挫败而起的慌乱、焦虑、愤怒情绪,还有为了寻求自我肯定而引发的妄想,因强烈拒绝挫败与维护自我,而不自觉的合理化、美化自己的自大心理。

      十、最后,实现欲求的迫切感与慌乱、焦虑、幻想、自大、愤怒的心绪,交织成思虑与情欲为之错乱的狂迷,而有着背离常态的身心表现及作为。

      这些相关于「嫉妒」的现实经验与身心状态,虽是相关连的循序渐起与变迁,直到「嫉妒」的形成。但在「嫉妒」发生的当下,却已是密切相关而呈现的心理状态,是无法单独剥离出当中的任何一者。在于慌乱、焦虑、妄想、自大与狂迷的心绪下,是对自我挫败的掩饰与伪装,还有「非理智、莫须有」的对被嫉妒者,采取逃避、猜忌、讥嫌、轻慢、抗争、对立与破坏的作为,并会合理化、美化自我的一切,以及作出掩饰「嫉妒」的伪善行为。

      虽然「嫉妒」的身心形态及作为,很难被视为具有道德、人格、理性与良知的表现,也确实是无法让人忍受的「恶」,但嫉妒」毕竟不是天生的「原罪」,也不是由人格与道德上的缺失所造成,更不纯粹是一种精神性的疾病。「嫉妒」是藉由平常生活经验而形成的诸多一般心理与情感,以及某种平常现实经验的关连,相关影响而起的情欲问题,并且是一种难缠、可怕与难以避免的心理状态。因为人都不免于喜乐、愉悦的人生经验,所以能重复引发喜乐、愉悦情绪的人生经验与价值体现,也就成为人间难免的一种「欲求」,并且从「欲求」进而呈现出的愿望与「自我期许」,更是一种「必然」的心理发展。随着「自我期许」的确立,更是无可避免的确立了「自我认同」的标准,以及挫败感及胜任感的发生点。当具足了这几种一般经验与心理时,处在形色多样的人世里,要免除面对他人的某些成就胜于自己的努力,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挫败感」的产生,也就成了无可避免的人生经历。在此之下,「嫉妒」的发生,只能说是人生的一种「当然」。因此,只要是人,就不可能不曾经历过「嫉妒」的心理,并且受到他人「嫉妒」的经验,也是大多数人都有过的生活经历。只有面对这个事实,并承认这是事实,才真正有助于了解「嫉妒」的内容,认识「嫉妒」的原因,并让我们找到息止「嫉妒」的道路。

 

四、「嫉妒」的初萌、生长、成熟与萎落

      在形成「嫉妒」的诸多相关因素中,欲求的形成固然是重大的前提及要素,但它还不是引发「嫉妒」的近因。关于激发起「嫉妒」的近因,我们可以简约的提出以下三点:自我期许、阶段性自我认同标准、挫败感。若将这三点对应在人我成就的比较上,即可发现「嫉妒」的初萌、生长、成熟、萎落的面貌与变迁过程。正如花朵,从芽苞、幼蕊、盛开到萎落的过程一样。

      「欲求」不仅让人确立了人生前途的方向与视野,同时使人在广大的人群中,「看到」和自己走在同一条道路上的人。人们在前途的视野里,经由「自我的期许」标出努力的目的与成果的所在,并且建立了成功与失败的自我衡量标准。依着欲求的实现步骤而确立的「阶段性自我认同的标准」,让人们对于和自己奋进于同一道路的人,明确的「感受」到前辈、朋友及竞争对手是谁。

      这怎么说呢?我们对于成就远远超乎于「自我期许」的标准以上者,基于他们的人生成就原本就不是自己所敢盼望,所以对这个人不仅不会感到竞争的压力,反而会将其视为个人的崇高典范,而对此人怀抱着「崇拜与仰敬」的心境,并多会以师长、前辈相待。其次,对于成就已领先我们一段距离,并已完成我们所期许的未来阶段标准者,则因为此人的成就,原本就是自己对未来的盼望与目标,所以我们对此人会有淡薄的兢争心理与挫败感,但却会有明显的「羡慕」心绪,并多会以朋友相待。再其次,对于成就与表现超乎于我们,并接近或完成我们期许的现阶段标准者,则因为此人的成就,正是我们现阶段所盼望与自我期许的所在,所以面对此人会有「挫败感」,以及自我认同的障碍发生,并且也引爆了「嫉妒」的情欲问题,也会将对方视为对手、敌人。最后,若我们经由公平的竞争方法,终于让我们超越了「领先我们且为我们所嫉妒与竞争的对手」,领先的成就会让心中原有的挫败感逐渐的消退、消失。此时,在心中代之而起的,是「领先对手的自我期许」获得实现后,内在形成的的「胜任感」。所以,原有的嫉妒与愤怒,即会随着挫败感的消退而淡薄、离散,并会感到愉悦、喜乐的情绪,而原来的对手则会随着内在心绪的转变,而被自己视为「特殊的朋友」。然而,若是采取不义的手段来取得领先的成就,则会因为明白「自己不是真正的领先」,而无法获得真正的「胜任感」,所以内心的嫉妒就不会因领先对手而消退与离散。最后,对手依旧是对手,并且在内心中是「既心虚、嫉恨,又轻慢、害怕」的对手。

      由于人的成功会引发重复胜任经验的内在约制,并不会因为自我期许的实现,而息止了内在的欲求,反而是让欲求不断的再引发,永远也无法因为成功而满足。所以,当成功让人不断向欲求所确立的前途前进时,在过去原为自己所羡慕的朋友,即会因自己的期许标准向前推进,变成现在所嫉妒与竞争的对手,而昔日内心「崇敬」的前辈、师长,今日却成为自己所「羡慕」的朋友,在日后甚至逐渐的成为「嫉妒与竞争」的对手。反过来看,现在崇敬我们的人,他的成长、进步,会使他从崇敬变成羡慕,而今日羡慕我们的人,将会因为进一步成就的获得,日渐的再从羡慕转变为嫉妒,将我们变成对手,并嫉妒我们的成就。因为不论是师长、前辈或朋友,都有可能变成我们内心所嫉妒的对手,而父母、兄弟姐妹、夫妻、子女、同事也是一样,都有可能在欲求及成就的轮转中,成为和我们相争、相嫉的「冤家」。

      欲求若是不断,实现欲求的动力就不会停止,而自我期许的实现、自我认同的标准、胜任感、挫败感也就无法免除。实现欲求的动力,让人努力的追求「自我期许」与愿望的实现,而成功的胜任感,则使人追求成就的动力获得再前进的力量与约制。如此之下,崇敬→羡慕→嫉妒→轻慢与离散的变迁,就是嫉妒从初萌、生长、成熟到萎落的过程,即如同无解的迷咒一样。因此,世间人没有长久的师长、前辈与朋友,即使是血缘至亲也会有成为敌人与对手的时候。啊!内心的渴望、自我的期许与任何成就的追逐,即是「愁苦与失落的门,也是挑起争斗虚伪与怨嫉仇恨的剑」。

      在佛教的历史上,最显著的「嫉妒」例子,就是提婆达多毁佛的事。提婆达多是  佛陀的俗家堂弟,既有过人的聪慧与能力,也善于经营人际关系,同时有着相当刚强与自负的人格特质。初出家时,提婆达多相当勤奋于佛法的修行,所以很快的得到大众的尊敬。这时候僧团当中两位大长老——舍利弗与目犍连,还受到他的尊敬,而  佛陀也还受其崇仰。尔后,提婆达多希望能拥有神通,更渴望能受到世人的崇敬,但却不为  佛陀与其他僧团长老所支持与鼓励。提婆达多不仅不知反省,反而心怀怨怼与不满。最后,提婆达多利用了慈和的阿难,获得神通的学习方法,并借着神通得到了诸多信众的敬畏与供养。此时的提婆达多,既骄傲又得意,也不再敬重舍利弗与目犍连,对于 佛陀的崇敬也降低了。当时,摩竭陀国的阿阇世王子谋夺了父亲频婆娑罗王的王位,但却无法获得  佛陀的认同,阿阇世因此转而支持提婆达多,并鼓励提婆达多争取佛教的领导权及影响力。受到阿阇世王支持的提婆达多,变得更志得意满、目中无人,不仅不尊敬舍利弗与目犍连,也不再将  佛陀放在心上,甚至更进一步的想要取代  佛陀,谋夺佛教僧团的领导地位。然而,提婆达多的企图,除了部份出身自释迦族的僧众以外,并未受到僧团的普遍支持,也被  佛陀呵斥与拒绝。争取僧团领导权遭受挫败的提婆达多,不仅不知悔改,更转而以种种恶毒与卑劣的手段,暗地里迫害  佛陀与僧团,更试图以不同于佛法的律戒,混淆正确的佛法,试图取代  佛陀的教法。从提婆达多的例子,即可鲜明的看到在逐步实现「自我期许」的成就中,「嫉妒」的面貌,从崇敬、羡慕、嫉妒到狂迷的变迁与发展过程,可谓是典型的例子。类似的案例,在佛门中屡见不鲜,不论为人师长、学友或初学者,岂可不慎。

      在笔者多年的弘化生涯中,不仅见过众多学人相嫉而相争的例子,也曾多次受到法友与学生的嫉妒与伤害,有些甚至还忘恩负义的作出世间难容的诋毁与迫害,当中有些还是「出家人」。这些因嫉妒而伤害自己的师长、法友的人,其实多受过笔者的呵护、关照或教导,也多有不错的表现,但都有相近的特质,就是聪明并具有过度的自许、固执、好胜及压抑自我的性格。具备这些人格特质者,往往对自己都有一份过人与完美的期许,既经不起挫败,也见不得别人的优点与长处,即使对自己的学友与师长也不例外,最后终不免为欲求、嫉妒与狂迷所吞噬,而行不义之举。 〈待续〉

 本文出自《正法之光》第六期